黑幫,是香港電影的一個重要主題,在其鼎盛時期,優秀的此類題材電影層出不窮。前有呂良偉的《跛豪》和《上海皇帝》,后有影響了一代人的鄭伊健和陳小春的《古惑仔》。而最近的就是杜琪峰的系列電影,以寫實風格來演繹黑暗浪漫的《黑社會》。
大可今天要說的這部電影也是以黑幫為背景的,但卻是一部充滿文藝氣質的黑幫電影 ,它就是1988年黃泰來執導的《我在黑社會的日子》。這部電影星光閃耀,主要演員都可以說是在香港的黑幫電影史中占據一席之地的大佬。
可在大可看來它卻不能說是一部成功的電影,因為它有那麼一些不痛不癢。它想感動觀眾,可觀眾就要被感動時,故事卻講完了;它想熱血沸騰,可復雜的劇情卻讓這種沸騰變得平淡許多;它讓人不斷的充滿幻想和期待,可最終……還是一一落空。
但它又是一部好電影,因為它情節上時有閃光,因為它的主演們依然星光閃耀,也因為它有一首好的主題曲。李萬豪(周潤髮飾)是洪興龍頭坤叔之子,也許是知道江湖險惡,萬豪自小就受到良好教育,并被送到美國讀書繼而安家立業。直到一次坤叔死于仇家設計的陷阱,萬豪不得已回港處理父親后世,而幫中眾人謝勝(陳惠敏飾)、楊港(張耀揚飾)、傻強(成奎安飾)等人不顧坤叔不讓萬豪加入社團的遺囑,推舉萬豪繼位做了龍頭。
雖然出身黑幫世家,但萬豪自幼就被父親安排刻意遠離社團事物,對江湖規矩一概不知,只能靠叔父及兄弟幫忙化解各種尷尬與危險。但因為其為人正直,還是得到不少江湖前輩的贊賞。
萬豪打算用自己的企業知識,管理并改造社團,以希讓眾兄弟走上正路。可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卻最終失敗,在一次沖突中,看著幫中兄弟鮮血淋漓,腳筋被斷。萬豪最終決定放棄這一切,返回美國繼續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
臨走之前,萬豪推舉處事穩重的謝勝接替自己為坐館。但此舉引起曾經救過萬豪的楊港不滿,由此引起一系列的沖突,而江湖各社團也紛紛虎視眈眈,想借此洪興內亂之際,離間并分食洪興地盤。
一番血雨腥風之后,傻強死于楊港誤傷之下,謝勝家人慘死,自己也重傷致殘,楊港則身陷牢籠。最終楊港在被抓走時對萬豪說到,「你是一個好大哥,但不是一個好老大」。這一句話成了整個電影的點睛之筆。如果用類似題材作品中出現率較高的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切人和事都在命運之神的掌控之中。萬豪的出身是無法選擇的,他生在黑幫龍頭之家,本來進入黑幫也是順理成章之事,但其父坤叔卻在極力改變兒子這種看似一定的命運。因為坤叔知道一入江湖深似海,進入容易,回頭難。他身為一幫之主,以自己江湖人生得到的一切來幫助自己的孩子遠離黑幫,雖然與此同時他仍在招入與自己孩子年紀相仿的楊港和傻強等人進入社團,但這本身就像是一種因果的循環,沒有這些新鮮血液的滋養,坤叔又何來的能力送萬豪良好的教育與出洋留學呢?但這一切也是還是逃脫不了宿命的安排,坤叔拼死說出的最后一句話「不要讓萬豪加入社團,不要讓他報仇」,全部都成了一種黑色幽默式的嘲諷,兒子萬豪最終也沒躲開江湖的漩渦,成了下一任龍頭。
萬豪在被動中接手父親的幫派,成為話事人。從一開始的不情愿到后來的躊躇滿志,不僅僅是因為萬豪驕傲的自認高人一等,他的心是善良的,他真心想幫助社團的兄弟擺脫現狀,他勸謝勝以后走上正軌,甚至帶孩子出國上學,絕不是籠絡人心的虛情假意。
可最終他的一系列的美好愿望與舉動卻搞垮了幫會,他的善良成了江湖中人的一劑毒藥,殺死的不僅僅是一個幫會組織,也是幫會中眾人的生命。謝勝、楊港、傻強作為洪興的中層骨干,也是坤叔的得力助手。坤叔在時,他們還可以團結一致,唯坤叔馬首是瞻。坤叔死后,新龍頭繼位,他們出于對坤叔的忠誠,也都是擁護萬豪的,但其實他們內心也都對萬豪有一種本能的不服,因為萬豪雖然是善良,但還是會充滿著一種自上而下的俯視的驕傲。
一次意見不合時,萬豪有些憤怒的說道:」為什麼你們總要打打殺殺,這樣能解決問題嗎?」三人回答說:「不要忘記,沒有我們跟你爸的砍殺,你能去國外念書,你會有今天嗎?你最后還不是跟我們一樣,是你命好!」 幾句話下來,萬豪就沒了脾氣,自己的命運,其實就是他們的命運換來的。
最終隨著萬豪的心灰意冷要離港返美,天枰被打破了。三人在各種誤解與彼此的不服氣中,死的死,傷的傷,亡的亡。也許他們曾在「紅花亭」下,歃血盟誓過。在復雜而又殘酷的幫規面前大聲喊過要愛兄弟勝過愛黃金。但最終他們還是倒在現實面前。「紅花亭」前的誓言成了一紙戲言,但也成了預言,「萬刀之下」變成了現實。
整部電影都充滿了一種命中注定的宿命論,無論你想拯救還是想得到,最終都逃不開自己的命運。電影百分之九十都在鋪墊一種江湖人的無奈,可最終卻還是虎頭蛇尾了。一場看似不合理的陰謀,將正反派一網打盡。一直走寫實路線的劇情,卻在一片飆車的轟鳴聲與你來我往的血光中很快的結束了。警車聲依然在合適的片尾時間段出現,萬豪在警察面前手足無措,楊港及時攬責在身,并急切的說了那句涉嫌點題的台詞,
「你是一個好大哥,但不是一個好老大」。這在觀者大可的感受中,如同被邀請去享受一頓豐盛大餐,各種正餐前的小菜不能說完美,但也算精致和用心,可最終的大餐上桌時,卻發現是一碗白水煮面,很不過癮啊。好在是正餐雖然匆忙上桌,但配酒是相當的不錯,這就是羅大佑與周潤發合唱的一首《飛砂風中轉》,在片尾的一片匆忙之中響了起來。
《飛砂風中轉》延續了羅大佑的風格,曲調有力又充滿了滄桑,無奈又充滿了力量。歌詞由填詞大師林振強所寫,更是與電影主題十分貼切,充滿了個人與集體,與大環境對抗的那種無奈。
人在風暴中,無奈的打轉;如像風砂,倦也須兜轉;無奈的疾沖,無奈的刁轉;曾熱的面孔,漸缺少溫暖;
嘿呦哼嘿呦 飛砂風中轉……
情在風暴中,難預早打算;人被風浪沖,聚也許苦短;其實風是空,無奈斬不斷;埋沒幾段恩,剩了幾多怨;
嘿呦哼嘿呦,飛砂風中轉……
年月消逝中,才悟風中轉;全為貪順風,沒作主挑選;如今逆風,豪邁的奔遠;重拾內心真,撞碎風千串;
嘿呦哼嘿呦,風吹我吹不斷;嘿呦哼嘿呦,風吹我不打轉。
《飛砂風中轉》在劇中的另一次出現,則是影片中段搶頭籌的一段戲,這一段也可以說是本片的另一處點睛神筆。在一種濃厚幫會文化的背景下,楊港和來自不同幫派的一眾青年,在泥地中翻滾、撕扯與打斗,爭奪一個象征勝利與成功的木頭棍。在慢鏡頭中,一切都顯那麼莊重與豪邁,楊港等人在屬于自己的世界中,如同普通人一樣在奮力的追求與拼搏著,尤其在得到頭籌后,楊港臉上洋溢著單純的快樂,在那一刻,感覺就像是一個運動員得到冠軍一樣享受著得到的那種滿足。而曲調的悲涼與歌詞的無奈,卻在一旁以上帝視角時刻提醒著人們,人就如同狂風中的一粒沙,得到與失去,其實都是隨風而轉動的一種不由自主而已。
周潤發作為劇中主角,仍然帶著耀眼的光芒。他飾演的李萬豪書生氣十足,舉手投足都帶著儒雅氣息。不過也許發哥氣場太過強盛,影片從頭至尾都讓人會產生一種錯覺,萬豪會突然爆發,扭轉乾坤,力挽狂瀾。但最終……并沒有。周潤發在本劇中演了一個不像主角的主角,在結局時,萬豪仍然是那個面對江湖事毫無辦法的萬豪。
陳惠敏和成奎安在劇中一如既往的表現穩定而又出色。陳惠敏的謝勝還是那種老派江湖人的作風,一切都要有規矩。面對刀手來襲,他所想的應該還是禍不及家人的江湖道義。成奎安一直被稱為香港四大惡人,但其飾演正反派實際都是得心應手的,傻強有些魯莽也有些沖動,但講義氣,為了朋友不惜得罪任何人。
值得一提的是張耀揚的楊港,烏鴉哥是一個可以把配角演成主角的演員。
烏鴉的狂暴,瀟灑哥的囂張,鬼見雄的無情,他每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可以演出精彩。在這部電影中,張耀揚把一個總是憤憤不平,但卻對社團忠心耿耿的楊港演的十分出色。《我在黑社會的日子》如同其片名一樣,講述的是一個人與江湖的故事,但看過之后卻感覺到,這個在黑社會的日子的人,不一定只是龍頭之子李萬豪,也是謝勝,是楊港,是傻強。更可能是你,是我,也是他。雖然我們每個人都不在江湖,但更似江湖,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