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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江湖回憶錄:一個梟雄的黑紅冒險

陆凡 2022/04/22

引子:

1951年,青幫大佬杜月笙臨終前、將所有人借他的欠條丟進火盆,把人情欠債連同大半生江湖恩怨一并勾銷了斷,并留下遺囑:后人絕不允許走黑道。

望著火柴燃起滋滋有聲、繼而熊熊騰焰、最后煙銷灰冷,人生像過電影般在杜月笙眼前快放:

那個不知愁滋味的浪蕩孤兒,那個不辭勞苦的水果小販兒,那個不允許失敗的年輕英豪,那個名利場風光的春風才俊,那些賭場煙館里的吸金歲月,那些亂世戰火里的兄弟家國,那些波譎云詭中的情仇愛恨,那些機關算盡中的曲直對錯,那個紅黑路上跋涉的疲倦背影……

一、浪蕩少年不知愁

杜月笙,原名杜月生。

1888年農歷7月、上海浦東高橋鎮某杜姓人家誕下一名男嬰,因為那天是月圓之日、父親給他取名月生。

左手黃浦江商船鱗次、千帆如織,右手揚子江波瀾壯闊、浩蕩東去,這天然地利、跟小時候的杜月生沒半毛錢關系,父親只是米鋪伙計、母親則是紗廠女工,家里生活清貧。

三歲母親撒手人寰、還在襁褓的妹妹送人,四歲父親染病離世、七歲相依為命的繼母又被人販子拐跑,亂世一別即是永訣、空落落的老宅破屋,剩下個孤兒不知愁為何物。

只好跑到堂兄和舅舅家里蹭飯,受盡堂嫂和舅媽白眼,杜月生卻不以為意、成天在街頭游蕩玩耍。沒人管教、變得越發潑皮,小小年紀就染上了賭博的毛病、陸陸續續將父親老宅留下的東西拿去變賣賭錢。

13歲那年,杜月生將家里的一桿秤當了15個銅板,去賭棚里玩押寶、15個銅板輸完不算、又借莊家一筆輸個干凈,然后被打手們一頓暴揍、將身上衣服扒個精光。完后赤條兒大方回了舅舅家,舅舅見了勃然大怒、看著杜月生全無半點悔意,雙手一攤「我管不了你」、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轉身來到十六鋪碼頭、開始流浪江湖。在水果店做學徒的過程中、練就一手切水果的絕技,談笑間將只只梨子削地晶瑩飽滿、并且果皮連而不斷,人送綽號「萊陽梨」,平日里還將一些品相不好的水果、做成糖水果切,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走街串巷的日子里,杜月生開始明白人情冷暖、學會察言觀色,變得機警勤快、活絡精明,周旋于三教九流、人情世故之間,漸漸「水果月生」在十六鋪碼頭小有名氣。

二、江湖路上遇貴人

接著,杜月生拜入青幫老頭子陳世昌門下,結識了由杭州闖蕩上海灘的張嘯林。

張嘯林比杜月生大11歲、是青幫「通」字輩,兩人一個敢拼打、一個會來事兒,在碼頭江湖相得益彰。一次杜月生與對手火拼中身負重傷、生命垂危,張嘯林將杜月生接到家里、當了棉衣請醫生救治,將杜月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兩人也結下生死情誼。

杜月生傷愈后、被陳世昌介紹到黃公館做事,黃公館、便是當時上海灘最炙手可熱的法租界華探長、號稱「天」字輩青幫老大的黃金榮府邸。

也是在這里、杜月生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個貴人-黃金榮的太太林桂生。

彼時正逢林桂生害了一場大病,黃金榮派杜月生在內的五個小弟在身邊伺候,杜月生像親媽一樣貼切照看、最得林桂生賞識,一次黃金榮丟了一批煙土、杜月生自告奮勇、只帶一人一槍、便將事情完美解決,讓林桂生對他另眼相看、便有意栽培杜月生、將一些生意交給他打理。

林桂生先是說服黃金榮、讓杜月生到上海灘有名的公興記賭檔看場,當時玩家最怕的就是「剝豬玀」搶錢,杜月生用賭檔一成的利潤、搞定了幾個「剝豬玀」頭目,接著打出「搶一賠十」的招牌,賭客紛至沓來、公興記門庭若市,讓黃金榮賺的盆滿缽滿。

接著杜月生趁熱打鐵、創辦三鑫公司,借著黃金榮的租界勢力、涉足煙土生意,財源滾滾入賬。

此間,杜月生遇到了人生中第二位貴人。

一個年輕混混連續多日出千、被賭場馬仔識破后冒充杜月生朋友,杜月生趕來見他氣宇不凡、相談甚歡,不僅沒追究責任、反倒送了對方500大洋作為報考黃埔軍校的路費。此人便是比他小9歲的戴笠、感激不盡與杜月生結下八拜之交。

三、青云直上

接下來,黃金榮因「露蘭春事件」被關地牢、杜月生找上張嘯林幫他脫身,張嘯林動用浙江軍閥的交情幕后活動,杜月生帶上300萬大洋給浙督公子盧小嘉賠罪,總算是將黃金榮救了出來。黃金榮深受感動,與杜月生、張嘯林義結金蘭,上海灘青幫三大亨組成的江湖合伙人、正式登上歷史舞臺。

杜月生經營賭博、煙土賺來的大把銀錢,一方面拿來投資:青樓、夜總會、銀行、交易所……聚財生財,一方面廣做人情,結交軍閥政客、各界名流……編織關系網,國學大師章太炎遇到一件棘手事兒、杜月生二話不說妥善解決,完后還親自到章太炎府上拜訪、在茶杯下壓了一張2000大洋的支票,清高如章太炎、也忍不住對他贊賞有加,還幫杜月生改名更為高雅的「月笙」,曾受杜月笙資助的黎元洪,更是讓秘書送了一副對聯給他:春申門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

1931年,「杜家祠堂」落成典禮上,現場5000儀仗、萬名賓客、十萬觀眾,四位民國前總統、蔣介石、張學良等紛紛送匾,千桌酒席連擺三天、事前還專門修了一條五里長路,杜月生名望盛極一時。

此后,民國當局在上海站穩腳跟、戴笠成為蔣介石的親信紅人,戴笠的老友杜月笙、也成為蔣介石治理上海的重要幫手,杜月笙在三大亨中后來居上、成了上海灘最有權勢影響的江湖大鱷。

四、繁華背后的江湖秘辛

交往政商名流、出入高端場所,外人看來風光無限。

繁華背后怎樣?只有當事人甘苦自知。

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江湖是怎麼回事兒。杜月笙自比泥鰍,無論做任何事、都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一招不慎便可能跌落江湖、變回一只泥鰍。杜月笙看事兒很通透:不要怕被人利用,被人利用說明你還有價值,凡事兒往前看,記著別人恩德、將仇怨拋到腦后。

黃金榮的原配林桂生、是杜月笙的第一個貴人。林桂生還親自幫杜月笙安排婚事、將自己最喜歡的梳頭丫頭沈月英許配給他。殊不知、沈月英也是林桂生安排、來「監視」杜月笙的眼線。

露蘭春與黃金榮失婚后、投入富商小開薛恒懷抱,張嘯林想給老大哥黃金榮出氣、便借清黨之名將薛恒投進監獄、意欲將其置于死地,露蘭春找到杜月笙幫忙、將薛恒弄了出來,氣得張嘯林大罵,「你就是左右逢源、兩頭下注!」杜月笙笑著安撫張嘯林,「往前看嘛!」

杜月笙在一次外出時被劫匪綁架、張口索要40萬大洋贖金,而杜月笙則爽快地給了90萬,劫匪感到過意不去、說是受人指使,最后查出幕后藏鏡人就是黃金榮。

時間到了1937年,局勢日益緊張。杜月笙站隊蔣介石一邊抗日、結拜兄弟張嘯林則與東洋人越走越近,杜月笙幾次三番勸說張嘯林回頭是岸。

這次、張嘯林終于跟杜月笙攤牌了,「還記得露蘭春嗎?外人看你我風光、在有些人面前屁都不是,一輩子奔波勞苦、就為求個權位靠山,你替老蔣賣命、不也是為此?倭人許我浙江省長,于我足矣,你我、無非就是某些人的夜壺而已。」

張嘯林在岔路上越走越遠,戴笠的軍統對張嘯林執行了暗殺任務、連續兩次失手,后來通過杜月笙的大管家萬墨林、將刺客林懷部安排到張嘯林身邊,于1940年8月、張嘯林就任汪偽浙江省長不久,在張公館將其槍殺、死時63歲。

當年救過自己的生死兄弟、而今出于民族大義分道揚鑣,并參與將其送入鬼門關,杜月笙心中唏噓掙扎、可想而知。

五、紅黑路上的孤獨背影

人間自古兩條道,黑白從來是殊途。

夢醒翻身異路人,誰記患難同船渡?

于公于私,杜月笙對老蔣幾乎是有求必應,奔走協調、出錢出力是在所不辭,貢獻付出有目共睹。到了1945年、總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杜月笙也盼著蔣介石、能真正地給予自己肯定。

也許、有些事冥冥中早有答案。

在杜月笙與那些達官貴人的酒宴上,興致來時、杜月笙會起手削幾個「萊陽梨」,眾人恭維贊嘆之余、不免竊笑:列位不是海外留學歸來,就是高級軍校出身,眼前人再如何怎樣、也脫不了早年濃厚的市井江湖氣。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已然畫得深刻清晰。

杜月笙靠賭博、煙土起家,積累起巨額財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許在老蔣看來、杜月笙的捐款散財,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等到太平之日、先不說論功行賞,功過相抵就已經不錯了。

杜月笙原以為,就憑自己八年的功勞、怎麼說也配得上一個上海市長。然而、在杜月笙回上海的火車上,就已經嗅到了異樣的味道,不僅沒有政府要員前來迎接、而且火車站附近還打出了「打倒社會惡勢力」的標語。

果然,市長已由錢大均出任,接著又有噩耗傳來、杜月笙密友戴笠因飛機失事身亡,聽到消息杜月笙差點崩潰。

市長做不成,杜月笙退而求其次、想要拿下參議長。雖然票選勝出、但是此位早有人預定,杜月笙忙活一場、自討沒趣,最后「辭職」退出。

在跟警備司令宣鐵吾談話時,杜月笙像往常一樣拿起煙筒抽了起來、卻從對方眼神中發現一絲異樣,杜月笙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先是、大管家萬墨林因操縱米價被宣鐵吾逮捕,接下來、兒子杜維藩又因投機套匯被蔣經國逮捕,接到消息、杜月笙一連病了幾天。再有《中央日報》點名杜是流氓,杜月笙不禁感嘆,「租界沒有了,我的價值也沒有了。」

尾聲:香江殘夢

1949年5月,杜月笙拒絕了蔣介石的去臺邀請,帶上家眷、登上了前往香港的輪船。在生命的最后兩年里、一直飽受哮喘病困擾,1950年,杜月笙拖著病體與京劇名角孟小冬完婚,上演了最后一段「不負江湖不負卿」。

臨終前不久,杜月笙將當著子女的面兒,將所有人借他的欠條丟進火盆,看著大半生江湖恩怨也隨著火苗燃燒殆盡。

1951年8月16日,杜月笙在香港堅尼地18號公館去世、享年63歲。有意思的是,杜月笙的結拜兄弟張嘯林、也是活了63歲,這天恰好是杜月笙生日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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